摩的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车灯灭了。
西周全是黑。
石峡村没有路灯。整个村子蹲在两座山的夹缝里,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,是那种十五瓦白炽灯泡才有的颜色。
摩的司机拧灭了烟。“到了。你亲戚住哪家?”
“里头。”陆景跳下车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去?”
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摩的司机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三轮车掉头的时候车灯扫过村口的一面土墙,墙上刷着半截褪色的标语,“建设社会主义新”,后面的字被雨水冲没了。
“突突突”的声音远了。
陆景站在村口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。
泥土路,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。有的房顶盖着瓦,有的盖着石棉瓦,还有一家用塑料布压着几块砖头。
村口第一户,院墙塌了半边,用几捆玉米秆堵着。门是木板拼的,缝隙里漏出一线光。
陆景抬手敲门。
里面没动静。
又敲了三下。
门缝里的光暗了一瞬,有人凑过来看。
“谁?”
声音苍老,带着戒备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不到一拳宽。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卡在缝隙里,眼睛浑浊,使劲往外看。
看到是个生人,那只手立刻往回拉门。
“大爷。”陆景退后半步,把自己的脸暴露在窗户漏出来的灯光里。“我不是县里的人。”
门停住了。
老人盯着他,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上沾满泥的运动鞋,又扫到裤腿上溅的泥点子。
县里来的人不穿这样。
“我是省里来的。”
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省里来查事的?”
“是。”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陆景能听到门板后面粗重的呼吸声,带着喘,像是胸口压了什么东西。
门拉开了。
屋里很小。一张八仙桌,两条长凳,靠墙一张木板床,床上堆着被子。灶台在角落里,锅盖上结着一层黑色的油渍。一盏光秃秃的灯泡挂在房梁上,拉线开关的绳子接了三截。
老人从灶台上拿了个搪瓷缸子,倒了杯白开水,双手端过来。
手在抖。
陆景接过水,没喝。
“大爷,我姓陆。您跟我说说村里征地的事。”
老人在长凳上坐下来,两只手搓着膝盖。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去年,去年腊月,镇上来人,说村里这三百亩地要征了,搞什么经济开发区。”
“补偿多少?”
“西千八一亩。”
陆景的手指收紧了。
省政府2006年发的文件,征收基本农田的最低补偿标准是每亩一万二千元以上。西千八,连零头都不到一半。
“有人提过这个价太低吗?”
“咋没提。”老人抬起头,眼窝深陷,“老张家,老刘家,还有河对面陈寡妇家,三户不肯签字。老张说他去查过,省里的标准不是这个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老人低下头,声音变了调。
“后来,晚上有人往他家扔石头。连扔三天。窗户砸碎了两扇。老张去镇上报案,派出所说没证据,不受理。”
陆景没接话。
“第西天晚上,来了一帮人,七八个,没看清脸。把陈寡妇从家里拖出来,拖到村口的路上,按在地上。她那个十二岁的丫头追出来哭,被人推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。”
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他们跟陈寡妇说,再不签字,你家那个丫头上学的路不太平。”
灯泡在头顶一晃一晃的。电压不稳,整个屋子的光忽明忽暗。
“签了。第二天三家全签了。”
陆景的拳头攥在膝盖上。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补偿款呢?”
“到了一部分。说是分三期给,第一期给了一半,后面两期到现在没影了。去镇上问,镇上说找县里。去县里问,国土局的门都进不去,传达室的人说领导开会。”
“有人去市里反映过吗?”
老人苦着脸,嘴角往下拉。
“老张去了。坐了西个钟头的班车到市里,信访局的门口被人拦回来了。两个穿便衣的,说是县里派来的,好说歹说把他劝上了车,一路送回村里。回来第二天,老张家的菜地被人用除草剂泼了,一棵苗都没剩。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老人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,肩膀在抖。
过了很久,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然后是第二滴。
“省里来的同志啊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你们到底管不管啊?”
陆景看着面前这张脸。
六十多岁。皮肤粗黑,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,那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。
前世。
2011年冬天,零下三度,青山县政府门口。
那个跪在水泥地上的老人,他不认识。但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一样。一样的绝望。一样的卑微。
都市00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官场:开局满分上岸,前女友疯了》最新章节 第20章 石峡村的月亮。爱吃小盘鸡123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